六合彩即时开彩诗人陈光宏:苇泊(组诗)

来源:   作者:  发表于:2015-05-06 10:56:44  

苇泊(组诗)


                       ◎陈光宏


一片芦苇荡 
                     
阳光下,白茫茫的一片。在北平原的环渤海湿地
我遇见了怎样一支凄惶的莽莽大军啊——
草牵着草,草背着草,草推搡着草。众多的苇草
攒动着,蜂拥着,用一片茂盛,占领荒芜

湿地上,刮了几千年的风,是雕刻出海水碑林的刀刃
一棵枯黄的苇草紧挽着另一棵苇草,是一个逃荒者的亡魂
搀扶着另一个逃荒者的亡魂……
 
这些不知哪朝哪代的盲流、难民。奔赴遥远的未知
他们走过无数的洪荒、战争。他们前赴后继
扬着被刀割不尽的头颅,走成一条河流浩浩荡荡的猎猎旌旗
 
在这片苍茫的湿地上,我找到了沉船般深陷泥沼的他们
找到了他们的衣钵、枯骨。那随风飘起的褴褛
依然伸展着无尽的乞求;那坚韧的骨骼,依然保持着
奋力挣扎的姿势
 
它们耸立着,跋涉着。它们让我坚信:历史的潮水
退去之后,大地上依然有什么是屹立不倒的
 
众多的苇草扶起一棵苇草的卑微、柔弱
一棵苇草在众草之中,找到了温暖、力量。就像我
只有在众多的村民中间,才敢大摇大摆,昂首挺胸……
 
苇波荡漾。苇涛嘶鸣。在这片苍茫的湿地上
我听见了遥远的脚步声、砍伐声、呼救声
那是无数的亡魂,扬着被风割碎了的白花花的颅骨
摇晃着、摩擦着、碰撞着。递给我一片
高高耸立的生命宣言
 
 
 

众草高歌
 
苇泊里,隔苇听涛。我听见了芦苇的叹息和悲鸣
听见了北平原波澜壮阔的呼啸声——
 
遍野的芦苇,齐刷刷站着。仿佛一条河流
喊瘦了的万千条喉咙。它们引颈高歌
齐声背诵大风中的经文——
 
一片苇海,一片摇曳着纤纤水骨、蓬蓬盐霜的海
它们的唱词里,有“河水”,有“流云”
有“烧不尽”,有“吹又生”。那呼呼吹过苇泊的风啊
有着被命运撕碎的沙哑,和被苦难哽咽的颤音
 
连绵的,大军一样攒动的芦苇荡,为我演绎着一幕幕
历史的风云。它们单薄的身子、恍惚的音容。多像
起义军麾下那些将士的、逃荒的人流中那些百姓的
蜂拥进城的那些民工的……而一阵阵刷啦啦的苇涛声
谁说不是他们的哀号、呐喊、叹息和呻吟
 
它们唱,它们是这片湿地最顽强的旗手
翻卷着汹涌澎湃的大海的声浪。它们唱
声音和声音挽在一起,掀起一场浩荡的飓风——
 
西天边一片金丝线的芦苇,和一摊猩红的水色天光
那是它们吼出的血丝、咳出的血迹
暮色中几枝摇摇欲坠的芦苇趴在我肩头,我听见
它们用最后的力气、用吐出了盐霜的干渴的嗓音
低声吟诵着:“生存啊生存”……
 

       
 
苇编草席
 
众多的芦苇俯下身子。我触摸到了芦苇的卑微、柔顺
触摸到了北平原的低垂和温存——
 
众多的芦苇,委身于苇乡女人膝下。经过扒皮、碾压
刀刮。剖制成一条条的苇蔑子。它们在女人
鸟喙般灵巧的手指上飞舞、穿梭。横编竖织出
苇泊版的粗制锦绣
 
一铺铺土炕披上它,就有了包扎、有了衣裳、有了一层
薄薄的呵护;一户户人家用上它,就有了铺垫、有了栖息
有了苇泊摊开的一片光洁柔嫩的手掌心——
 
它们捧着低处疲惫的光芒、易碎的梦
它们捧着整个尘世。一辈辈的乡亲,坐卧其上
依次被它裹入黄土;我在上面辗转反侧
却难以滚出那命定的经纬
 
多少年来,我看见纤纤柔韧的爱,在为我苦难的乡村
缝着护膝;在为我残损的岁月打着补丁……
而黄土之上,是谁委身于我们膝下,悄无声息地
替我们硌着、垫着、阻隔着……一门古老的手艺
递给我无数亲人的柔骨、体温
 
众多的芦苇俯下身子,我触摸到了苇编草席诗箋一样的
铺展。它使我轻浮的文字,找到了今生永远的梦榻
苇泊谣曲
 
三月芦锥尖尖,四月绿苇萋萋,五月
我把没膝的苇草割下来,晒成芳香的绵绵饲草
茫茫苇泊,捧出八万亩丝缕青乳,饲养我的
牲畜、我的生活、我那俯身天边的滚滚羊群……
 
六月风吹草低,七月苇波荡漾
八万亩蒹葭,展开鲲鹏的茸茸羽毛,孵化出我的
麻野鸭、喳喳乞儿、鸬鹚、和翠鸟……
八月里,我饱含泪水,把摇曳的芦苇
认作死去亲人隔世的魂笋
 
九月抽穗,十月杨花,十一月白茫茫一片
湿地上扬起亿万只雪白的猎猎拂尘。它们在一个人的
宗教里,清扫蔚蓝;濯洗苍穹
 
腊月割苇,正月织席,二月里
我把一捆捆苇杆搬到房上,排草蒙顶
编我铺的盖的;织我使的用的。多少年来
我只学会了一门手艺:和一把把苇草相依为命
 
我睡芦席,是要和芦苇肌肤相亲
我吹芦笛,是有知的亡灵最怕它拨痛眷恋的神经……
 
 
                          
一棵芦苇长了那么多的翅膀
 
仿佛是从风的缝隙间钻出来的
又被风撕扯成了一蓬褴褛
 
它为激流准备了那么多划动的船桨
它为生活准备了那么多挣扎的手臂
 
这让我想到长了许多手足的蜈蚣。不过蜈蚣的手足
紧抓着大地;而它们的手却抓不住一绺风
 
我不知道,它们的手臂需要扑腾多少次
才能从泥沼中拔出一点自己
 
河滩上,我看见那么多的翅膀,扇动着
拉拽一根根命运的纤绳……
 
苍穹下,我看见一片山河,在它们的牵引下
正缓缓地飞行
 
风吹一下,它们的身子就晃动一下
重重的山河啊,就紧跟着沉浮一下
 
          
 

一棵倒伏的芦苇
 
我想,它一定是累了。厌倦了。不愿再往前走了
它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有时候
停下来,是另一种前进
 
它用停止抗拒速度;它用倒下抗拒奔波的命运
在这个随波逐流的队伍里,它是唯一一个
质疑脚下道路的警醒者
 
现在,它把自己放得很低,头埋在地上
仿佛是在寻找生命的根源
寻找大地最初的梦……
 
有一阵子,我看见喧嚣起伏的一片河滩
因为一棵芦苇的俯身拥抱,而突然变得
无比安详,无限宁静
 
 


干草垛
 
一根干草有着枯萎的哀伤,而一垛干草的哀伤
加剧了一个人内心的沉重——
 
草搂着草、草抱成了团、草堆成了山。像疼搂着疼
冷抱成了暖、你堆成了我们……
 
这些卑微的、柔弱的事物,以集体主义的方式
存在。取暖。和腐朽的命运较劲
 
它是村庄在秋天隆起的一座座驼背
仿佛背负着平原的疲倦、落日的低沉
 
即使堆成了山,也被一再的忽视
即使这干草垛滋生着一种肃穆
 
像一堆积雪。因为普通
而默默无闻……
 
 
 
一捆苇草
 
你可以折断其中的一根
却不能折断整体的一捆
 
一根苇草有着折断的柔弱与伤痛
而千百根苇草凝聚起的坚强,傲视一切
 
不是所有躺着的事物都会安静、放松。它们的
恐惧。来自风、来自大地都搂抱不住的轻
 
刚刚挣脱根的束缚,却又躲进另一场束缚
对于苇草来说,束缚,未必不是幸运的怀抱
 
为了迎接更大的风,我看见众多的
弱小者。抱紧彼此,万众一心
 
 

 
一束束芦花在风中白了
 
一束束芦花在风中白了。象华颜褪尽
象被流逝反复漂洗的旧山河
渐渐露出了灰烬般的底色
 
一束束芦花在风中白了。仿佛一群苍老的
士兵。经历了无数的战役,终于向时光
举起了白旗
 
一束束芦花在风中白了。它们仿佛在说——
“终于将光芒举到了高处。为此
我们付出了整整一生“
 
 
 
和芦苇待一会儿
 
站在苇塘边,和芦苇待一会儿
就像一条卑微的生命,找到了众多
卑微的生命
 
尘世间,我很难与人相处。因为地位、身份
因为猜度、戒心。而只有在芦苇中间
我才会感到亲切和平等
 
让身体回归草木;让芦花也沾我一身
让灵魂,照着
灵魂
 
天底下,还有比芦苇更贫寒、更忠实的
穷哥们儿吗?还有比草更无私
更纯朴的爱吗
 
世界啊,即使所有人都离我而去
我还有芦苇陪伴着。一颗心
不再孤单、不再怕冷
 

 

月光照在工棚上(组诗)

 

 

月光照在工棚上

 

月光照在工棚上;照在
歪倒在地上的手推车上;照在
铁丝上晾着的衣衫上。照在
 
从老家一路扑腾着往外飞的
疲惫翅膀上……
 
月光照在工棚上;照在
棚顶压着砖头的油毡上;照在
飘落的空塑料袋子上
 
——它就像一个人视线里的爱
在被灯火遗弃的角落里,独自翻拣
生活的暗淡、凌乱、和迷茫……
 
月光照在工棚上;照在
出门撒尿的民工身上;照在
陷过车轮的一洼积水里。月光
 
终于在水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和光亮
就像一个人终于在工棚间,找到了自己的
摸样和忧伤……
 

 

 
蝈蝈笼子似的脚手架
 
你说这高楼真像层层叠起的
鸽子窝;我说那脚手架就像
四面栅栏的蝈蝈笼。你说
住在楼里的,个个都是天使
我说攀爬在脚手架上的,就是来自
田间的草虫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和小山东
在一幢摩天大楼里搞装修
下面是一片建筑工地。我看见
一道道用钢管扎起的篱笆墙,一层层
用混凝土筑起的梯田,被挤到
城市的高处。悬在半空……
 
我看见土头土脸的一些昆虫。白云
是它们的羽翅;方言
是它们的虫语;脚手架
是它们临时的家
 
我听见它们的鸣叫了——
巨大的聒噪,来自电锯的切割声
 
这是困在都市里的一角乡村
关在笼子里的一伙农民。看见他们
我就会想起动物园中,铁栅栏里面
温驯的另一群……

 


 
我想把落叶重新挂回到树上去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我开始对装上卡车的苹果们
心生恻隐。它们在秋风中红扑扑的脸蛋,让我想起
初次进城一脸兴奋地打工仔和打工妹们
他们因思想单纯而面容洁净,万里无云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我开始对格外挑剔的瓜果贩子
心生厌恶。这让我想起了到劳务市场招工的老板
他曾像挑拣苹果一样,把我和另一个瘦小的民工
拽出了人群……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我开始对风中的落叶
心生怜悯。它们让我联想起那么多失去土地的人们
外出打工的命运。在这个深秋的午后
我不想过多地哀悼什么。只想把所有的落叶
重新挂回到树上去。像一张张翅膀;或一面面旗帜
 
我就是常常被唤做哎的那个
 
我就是扛着行李卷挤火车的;在路边的
小吃摊上吃拉面的;在工地上拉小车的
在脚手架上绑钢筋的。靠出卖体力
养活一家人生计的那个
 
我就是被交警拦在斑马线以外的
被机动车司机大声呵斥没长眼的
被保安狐疑地检查来检查去的
被漂亮女人狠狠白了一眼的那个
 
我就是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
被老板欠薪的;被社会表示同情的
被包工头当驴一样使唤的;比畜类高一点
比人类矮半截的那个
 
我就是常常被唤做哎的那个
我知道是叫我呢,可我迟迟不肯答应
仿佛被忽视了一切而只剩下拉小车的
这个我。但除此之外
我还能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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